看展：溥儒《寒玉堂聯文》草書冊

溥儒《寒玉堂聯文冊》（寄存002195-1~29）
-依展場說明卡：此册為草書自撰七言聯文，用筆流暢俐落，線條圓潤光潔，草法精熟，並未流於俗美，寫出傳統帖學的命。

-每次展間看人不斷拍照攝影，總覺得故宮官網即有高解析度大圖，何必。但這次才發現確有必要，不知是不是寄存展件不對外公開圖檔資料，沒能在網上找到高清圖，雖不擅拍照，也只能暫代以手機圖檔

-2025/08/02初看

。花了一些時間看這件作品，一如其他溥書舊作，乾淨清貴，無論字型，點畫轉折用筆精緻，即使放大圖檔，線條仍極為乾淨。若硬要挑毛病，就是造型略嫌固化，有種規矩深入骨髓，難以自在放開；之前所見畫冊理應類似，但或許有圖調劑，限縮了文字篇幅比重，且字小方便提頓，更多注意到的是精緻用筆及清貴氣

。這冊字體略大，又無繪圖，想到之前方令光老師講陸柬之《文賦》，一字萬同雖不至於，但的確相對少變化。溥儒作畫不乏一稿多用前例，作詩亦常見類似語句典故重新組配，寫字有類似狀況，其實也不讓人意外

-2025/08/16再花了一下午從頭看了一次，這次記得要照相

。看展時發生三件事，一併記下：

#1有位看起來像印度或其他南亞裔的女士，開口問我是不是看得懂“Do you read this?” 非常不好回答的答案，其實很多字我需要時間辨識，不一定能正確識讀，即使認得，也不見得知道聯句意思

#2原以為這件書蹟看得懂的人不多，可能也不會有太多人感興趣，但發現很多大人小孩一邊看溥儒草字聯原件，一邊對照展件上方的釋文。其中一組來賓兩大一小，小朋友不到我肩膀高，三人採比賽方式，一人隨機指定下一人讀一句，再對照釋文解答，看誰猜對的字多，走到我身邊時，可能已經一起識讀過一些句子，聽小朋友指著其中一句說「這句我應該會」，本來沒特別注意，但發現小朋友讀出來的句子一字不差，同行兩個大人和我一樣驚訝，面對同行大人的質疑，小朋友接著指向另一個句子說「這句我可能也會」，結果果然又完全正確，隱約聽他說，他唸對的句子裡，很多字之前出現過不只一次 . . .

．那位小朋友記憶力和分析連結能力過人，不知是否有學書底子，但應該也可由此證明，溥儒寫字（至少是此作）雖不至於一字萬同，但真的很制式規範，且詩句有常用文字、詞組如積木般，常打散混用組合不同聯句

#3另一組男女來賓，顯然都寫字，其中的女士說，溥儒某些字一直寫不好，又或者該說某些字他學過或特別喜歡、寫得特別用心。聽聞此言，猶如醍醐灌頂、瞬間茅塞頓開！這件書跡一路看下來，不只一處發現寫著寫著突然走鐘，本來想是不是寫於不同日，但現在想到：溥儒顯然是跟帖學字，但一來，帖子不會每個字都出現，總有一些字是沒寫過的，也沒有學過的偏旁能重組，這時就會出現他的本體字，而他自由發揮的字，顯然不如有範本、練習過無數次的字好；二來，即使是帖裡找得到的字，未必字字皆美，又或他字字學得好……

。本件書作有王維輞川詩及陶潛無弦琴句，是繼上上檔趙畫陶潛故事長卷、上檔張雨「却是無聲最可聽」句，連續第三次出現陶淵明同一典故，也是我很喜歡的故事

紙#1

野芳壓檐懸豆莢，叢條繞壁出藤松。

竹屋傍山長欲雨，柴門近水早生秋。

泉飛直壁干尋雪，松響回巖萬壑雷。

山中攜客烹雷（雪？）*莢，溪上尋僧借露瓢。

*紙18「近窓鳥啄垂簷雪」中的「雪」字，似同一寫法。網路上找到雷莢意同雷芽，而雷芽為茶葉，可套近聯句意思，故上聯原應要寫「雷」字無誤

*20250830幸運聽一位老師提起：

⑴清明之前的茶稱明前，穀雨前的茶稱雨前，驚蟄雷響之後，茶即開始發芽，此時採摘茶葉太過暴殄天物，一般不會取用，但仍有特例，比方有朋來訪，遂而摘芽煮茶，即雷芽，這般心意珍貴猶過雨前、明前

⑵不寫雷芽而寫雷莢，當時因在上聯要取仄聲

其實原未想提問，但因一些緣故，加上之前一次提問意外獲致驚喜收穫，才把問題提出，結果再獲新知!!很是感恩

紙#2

夜渚微青螢照水，高峰片白鶴歸林。

閒雲髣髴歸山館，舊燕依稀認畫樓。

圭窬惟以多文富，蓬戶能因立德尊。

廟瓦塵封東漢字，井闌苔繡北朝文。

紙#3

昔聞筆力能抗鼎，舊說文心似湧泉。

雪壓石屏層嶂白，風搖竹影一窓青。

穿巖結宇開青壁，鑿石疏泉噴翠林。

移竹不刪當路筍，種松長護覆窓枝。

紙#4

竹泉滌硯魚吞墨，松火烹茶鶴避烟。

積雨敗荷淪野水，避風孤鷺上空船。

龍跳龜掣銅盤字，魚躍蛟騰石鼓文。

詩如新筍何辭苦，言比陳醪不欲甘。

紙#5

瀟灑風生寒竹葉，葳蕤春上凍樓（梅？）梢。

楓落天高思作賦，月明雲淨欲登樓。

中散暮年惟樂酒，東坡嶺外只吟詩。

枝上子規疑杜宇，夢中蝴蝶亦莊周。

紙#6

琴至無聲參靜理，詩超有象悟天機。

自剪鮫綃穿鏡蒂，閒吹鳳管落燈華。

窗虛雁足三更雨，簾捲龍鬚五夜風。

雲色遠生湖水白，山光斜照畫屏青。

紙#7

清泉煮茗培松葉，殘雪堆籬覆蘭根。

鹿銜芝草尋僊客，鶴啄伏苓獻隱君。

訓猿能識仙人藥，養鶴曾分處士糧。

竹聲清似倪迂畫，梅影寒於東野詩。

紙#8

數行妙跡傳衣帶，一卷奇書出枕函。

靜院鶴聽松子落，空庭蝶逐柳花飛。

石邊醉歌藤蘿月，溪上清聲薜荔風。

佳人日暮依修竹，山鬼風寒帶女蘿。

紙#9

中天望月思攀桂，永夜懷人賦採蕭。

歲云暮矣吳江冷，我所思兮湘水深。

食魚豈必河之鯉，觀水能生逝者心。

蘿帶受風搔細影，松花落水起圓文。

紙#10

萬笏青山翔一鶴，半輪皓鏡舞雙鸞。

槐葉零如枯樹賦，柳花飛似惜春詞。

舊書壓架成蟫館，疊石為巖聚蠣房。

蕨薇春盡無人採，松柏陰成有鶴棲。

紙#11

榕根抱石穿簾翠，瓜蔓纏窓入幕青。

野豆作花長引蝶，山茶結子亦來禽。

雲麾樓閣神仙府，松雪溪山漁父村。

香霧清輝杜工部，曉風殘月柳屯田。

紙#12

詩成寒木紅（孤？）雲外，人在青山白水聞。

琴音舒放嵇中散，詩境清高韋左司。

泰山片石能為雨，湘水微波亦起雲。

清風欲下陳蕃榻，明月長隨李白舟。

紙#13

事親曾讀王祥傳，思舊飜書庾信銘。

霜飛舊館匏空繫，秋滿東籬菊自華。

梅影橫牕添畫本，松枝引月動詩情。

閒裁綠竹邀明月，亂疊青山引白雲。

紙#14

嶙峋天祿陳東觀，嬝娜珊瑚舞上林。

狎鷗欲識滄洲趣，騎鶴能生江海心。

汲古自生書帶草，居貧閒種米囊花。

龜書出洛傳洪範，鳥跡行沙變古文。

紙#15

野田臨水全成堰，古木依門半作牆。

空山小屋生虛白，古帖晴窓搨硬黃。

斗室辨香彈綠水，蓬牕尺素寫黃庭。

迎風寶簟流蟾影，冰井高臺映露華。

紙#16

白鶴已忘秦甲子，青山猶見漢衣冠。

皎如梁苑連林雪，閒似吳山出岫雲。

洞庭曠遠終辭楚，督亢膏腴竟入秦。

石嶂雲飛遮日月，風潭水湧變魚龍。

紙#17

花陰難掃藥蘼影，苔徑長留楊柳烟。

殘霞返照臨江樹，野水斜分負郭田。

長懷皎日惟修己，自抱清風豈為人。

壞牆漬雨蝸成字，古木臨河鸛作巢。

紙#18

近窓鳥啄垂簷雪，繞檻魚分落沼花。

風送雁行斜渡水，雨驚鴉陣亂投林。

綠水平池魚在藻，春風拂檻鳥銜花。

松柏有心經歲月，篔簹多節傲風霜。

紙#19

帝謂臥龍嵇叔夜，人稱夷白蔡休明。

詩品空潭瀉明月，文辭寒木發春華。

月下援琴教鶴舞，雨中吹笛效龍吟。

芳草晴川黃鶴水，落花荒井赤烏船。

紙#20

考工尚見周官舊，奇字曾經秦火餘。

孝如曾子方稱可，樂似顏淵始謂賢。

碧嶂丹林唐代畫，蒼松翠竹晉時春。

輞川明月詩中畫，彭澤清風琴外音。

紙#21

水碧沙明瑤瑟夜，月斜雲歛畫屏秋。

草堂野水聽蛙曲，山館孤松認鶴巢。

菊花挂蝶堪成畫，柳葉鳴蟬可入詩。

上苑宮花名瑞應，北都寺竹報平安。

紙#22

臨文似湧千江水，潑墨能生萬疊雲。

蘆中渡客非求劍，路上披裘不取金。

龜文鳥跡倉作則，龍章玉筋斯能傳。

漢水久沉羊傅石，臨川翻獲魯公碑。

紙#23

惟酒無量不及亂，萬鍾於我何加焉。

久戎風餐旗變色，遠征霜雪劍生花。

文章七略對中壘，辭賦三湘屈左徒。

隴上有花皆是雪，（山華）中無岫不生雲。

紙#24

抱璞全生懷櫟樹，臨淵守戒繫包桑。

連江楓葉霞為岸，隔澗蘆花雪作堤。

臨巖松似餐霞客，倚澗花如照水人。

松留片白巖陰雪，峯失孤青水上雲。

紙#25

荒渠零兩飄菰葉，野澗寒風折竹枝。

紙窻竹屋羲皇夢，秋水滄浪漁父歌。

蔡女新聲彈綠綺，曹娥細字界烏絲。

流水浮雲堪入畫，清風明月不論錢。

紙#26

畫禪似識西來意，書法如参空外音。

半生作客如張檢，四海論交似孔融。

玉壘錦江天寶日，茂林修竹永和年。

平林積水城邊路，苦竹寒蒲江上村。

紙#27

山窓靜似無聲畫，水閣虛如不繫舟。

聞籟客談齊物理，論書僧有折釵評。

斗室傍巖棲（？）白鶴，衡門當壑倚青松。

陋巷編詩存甲子，蓬門讀易識乾坤。

紙#28

每懷清興淡風月，自有高情滿水雲。

守道自知簞食樂，希賢敢謂布衣尊。

巖下結廬隨白鹿，林間攜酒聽黃鸝。

作賦每思從覆瓿，吟詩豈望得籠紗。

紙#29

新詞綺麗歌殘月，妙筆高寒寫斷雲。

樓號齊雲通帝座，地因黃鶴想僊蹤。

絳珠仙草垂甘露，玉蕊瓊華墜鬘雲。

竹邊有興攜書秩，濠上忘機棄釣竿。